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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之痛——中国首份艾滋病人完全记录(二九)

来源：涂俏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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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二天早上，我穷极无聊漫无目的地到另一个小广场，叫罗岛圈，是个小小的交通枢纽，有一个老妇人在那里卖豆浆。我说：“老妈，你是潮州人吧？”她说：“是啊，你要喝豆浆啊？”

    我在胆怯中不得不给自己一点勇气：“我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，我昨天……”此时正好没有其他顾客，我终于从容地把一切都说给她听，问她能不能给我一碗豆浆和一张车票的钱，我将一件衣服押在这里。话还没说完，老妇人就叹息着说：“傻孩子，你会冻死的。”泰国的早上很冷，一件衣服根本不够。到中午的时候，又极有可能会中暑，因为温差相差十来度。

    在我饥寒交迫、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我终于遇上了搭救我的女菩萨。那个卖豆浆的阿婆给我一张紫色的五十元泰币，笑着说：“后生仔，够你用的吧？豆浆也给你一碗。以后有机会见到我，就还给我，不然，就当我做一件善事吧！怪可怜的，我也是从老家出来的。”她絮絮叨叨地对我诉说她的身世。她１７岁时由父母带到泰国，在这里嫁人成家，到老来丈夫过世，三个女儿没有孝心，不孝顺她，她只得每天早上在这里卖豆浆。

    我准备脱下那件衣服作抵押，阿婆告诉我：“衣服上用泰文刺绣了一句话，那是佛教最高的境界。我怎么会给你５０元？就是因为这一句话。钱是给你身上穿着的这件最可敬的东西的，我给你的只是一碗豆浆。”

    回到北柳后，我将这一切说给老亲戚听，老亲戚马上支付先前欠我的工资，也只有１０００元，敦促我必须还阿婆５０元。说来很惨，这是我在北柳老亲戚处赚的所有的钱。我在北柳干活很卖力，老亲戚只付给我１０００元，假如我娶她女儿的话，一切都不同了。她女儿离婚后，老亲戚托人找过我，让我考虑这件事，我还是拒绝了。

    马先生，也就是与我爸合作开旅行社的董事长，知道这件事情后笑我，说我是天大的傻瓜。他说：“我碰到这样的福气，跪下来都要求他，何况他来求你，你中了六合彩还不知道？”马先生在我妈面前笑话我，我妈只说我做人太认真。

    几天后，我重回曼谷，在罗岛圈寻找卖豆浆的阿婆，我想马上还这个人情。可是，她已经不在那里了，人家告诉我，在我走的第二天早上，她老人家被召回了天国。我仰天长叹，欲哭无泪。我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，为什么不让好人长寿，好人一生平安？但又觉得，与其让老阿婆孤苦一人在世界上苦撑，还不如让她回天国。广场上的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新鲜豆浆的鲜味与腥气，但摊主已经不是阿婆了。我捏着口袋里的钱，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，嘴里喃喃地诉说，为老阿婆的在天之灵不断祈祷。

    也真巧，我找到马先生家，他告诉我，我妈下午到达泰国。他非常有钱，在泰国属于贵族阶层。他让我坐进客厅，说：“我现在给你一碗稀饭，你要干什么，你自己去，下午你妈来，看在你爸的面子上，我会接待你妈，你的住处自己解决。”

    他说完这番话就走了，我一人坐在那里想了好久，到底是先见我妈，还是先找黄先生的工厂打工，这次我妈来泰国，也许真能帮我去美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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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舅舅误会是我写信给爸爸让弟弟来的，这次妈来，好歹可以澄清了。我自认为有８０％的机会可以去美国。但马先生似乎看懂我的心思。他说希望我去找工作，去美国的事情由他来安排。

    其实，他让我去找工作，是希望我不要给他添麻烦，想赶我走。在他家中吃完中饭，他说家中下午有贵宾，叫我回避一下，不让我呆在他家。他问我有钱搭车吗？不让我见到即将赶到的妈妈就下了逐客令。

    我掏出两张５００元给他看，这是我全部的家当，无非是为处于穷困境地的自己争一点面子。他笑着说我发财了。我说没有零钞，他说可以帮我一个忙，并不施舍我一角一分零钱，只拿了５张１００元给我找零。说实话，即便他给我钱，我也不会要他的施舍。我们家穷，但穷得有志气。这次我妈来泰国，只带了八千元人民币，一进杨伯的家门，听杨伯说我阿弟欠他七千元港币，她二话没说，就点人民币折合成港币还给他，还问：“够不够，不够你自己拿！”

    那天原本约定９点整见工的，求职者只能提前等候决不敢迟到的，但因我等妈妈而误了时间。这个黄老板一反常规，竟然一直等我到下午２点。一见面，他就笑容可掬地问我：“你从哪里来？”

    我干脆用汕头话回答他：“我从汕头来。”

    他吓了一跳说：“你不是泰国人？你在电话里，泰文怎么说得这么好？”

    我自我介绍了一番，告诉他我带了一个星期的７套衣服，假如工作忙的话，我可以不洗衣服，连续工作７天。他问我有什么条件？我称他黄老板，他制止我，让我叫他“黄哥”。我迟疑了一会，告诉他我的条件是，我今天来上班，但是明天要请假。他皱着眉头说，你到底来干吗，我告诉他，我妈来看我了。我很坦率地将护照给他看，低着头说：“黄先生，你敢不敢收留我，我已经非法过期好几个月了！给不给我明天请假？我有点冒昧也有点自私，我们母子一年多没有见面了。”

    黄先生说：“好吧！这里的工作也需要你，你妈来也有地方住。”我以认识他为自豪。他曾经给了我２０００万元的信用。我终生感激他。我真的希望在生前去一趟泰国，告诉他，离开他这么多年来所发生的故事。

    从此后，我开始了在黄老板工厂的打拼。

    我的日记中写道：１９８８年３月份，母亲抵泰，我于３月９号进东南厂。我妈来泰国的目的，是想处理我去美国的事情，因为阿弟的事情得罪了我几个舅舅，他们都决定叫美国的舅舅不要管我。二则因为泰国打美国电话要便宜一些，她想去求情，叫美国的舅舅放我过去。

    可是，妈妈已经帮不到我了。香港的舅舅对妈妈说：“你想叫小路去美国，有一个条件，你必须将二儿子带回老家。”我妈不肯。

    那一天，我陪着我妈在马先生家吃过晚饭。晚上８点多，马先生叫司机将我们母子二人送到东南制衣厂，黄先生给了我们俩一间木房，房中蚊子和跳蚤一大堆，我俩给蚊子和跳蚤侵袭得一晚上都没睡好。我妈怕泰国蚊子，泰国的蚊子大得超过你的想象。我们干脆坐在木地板上，一边拍打着蚊子防备跳蚤，一边唠唠叨叨谈话谈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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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们终于把人生最苦的事情相互倾诉出来。我妈说她年轻时怎样打拼，怎样逃难，还说出她怎样和我爸相识、相恋与结婚的故事。我妈不停地说，从傍晚９点多，谈到第二天早上６点钟。

    就是那天，我才真正长大，也就是那天，我才真正爱我这个家。我妈那种吃苦的精神感染了我，她就这样，到泰国第一个晚上陪着我过，给蚊子咬得无法安身。

    小路一直想准确地回忆往事，客观地把发生的故事说给我听，让我从总体上把握一个普通的中国青年在海外漂泊、打拼直到被艾滋病终结生命的故事，提醒后人能够正确地审视自身。所以，他的讲述尽量不带感情色彩。但这是做不到的，谁也做不到。说到母亲喂蚊子，小路伤心得呜咽起来。

    我想，每一个在海外谋生的人，都多多少少会有一本血泪史。且不说老一辈华人远涉重洋，每一个波涛每一步足迹都是一个血印。就是直到今天，留日学生张丽玲和她的《留日生涯》，还有曾经博得许多眼泪的《寻找他乡的故事》，都是留学生或国外打工者难于承受之重的生存写照。

    小路在向我讲述他的人生经历的时候，在讲述他在泰国打拼的时候，他更多地提到了他的妈妈。

    我劝妈，不要说得太多伤了身子，我妈不听，想说个够。母亲的故事，给我增添了在那里混出一片自己天地来的信心和勇气。

    第二天，黄老板准许我请假陪我妈，到市区去看看，或者走走亲戚。我想去，可是我不能那样干。我让妈独自在小房间里睡一睡，还是去上班了。黄老板很客气，特意将我妈接到客厅喝茶。黄先生的办公室外就是客厅，有闭路电视，我妈在电视上看着我干活。

    我的工种是修理针车，但是，因为是头一天工作，我连针车都不会操作，非常害怕老板炒我的鱿鱼。那是很先进的机器，我１９８６年在深圳打工时，从未见过这类针车。我妈在电视里看见我窘迫的样子，也非常紧张。我不能慌，一慌就六神无主，当时我直觉我妈在关注我，就站在我身边替我祈祷。

    很奇怪，祈祷开始灵验了，我把一部新车拆开，搞清楚原理，重新组装一遍，穿一遍针，试车一遍，有了把握之后，再去修理别人搞坏了的那部车，终于在一个半小时之内，将这部车修好了。过了这一关，母子有饭吃，有地方住了。我妈是个很懂道理的人，第一天是客，第二天就不能这样坐着喝功夫茶。我妈把整个工厂的卫生间洗了个够，那些泰国佣人做的事情，我妈毫不犹豫地去做，就是为了我这个儿子。老板在闭路电视上看到我妈跑来跑去，还打扫他的办公室与会客厅，连续干了三天。

    我忘不了我妈第二天晚上说的一个故事，一个在我记忆中已经模糊，但能唤起母爱深情的往事。

    我１２岁的时候，好心帮助妈妈干活，结果将手上的一件衣服搞坏了，那是一位小姐的嫁衣啊！我在帮妈妈缝边时，将胸前剪开了一个小口子。那件衣服用料是粉红色的确良，好贵呀！这件衣服将在７天后的婚礼上使用。小姐是本镇有名的人物，组织了一大堆人来闹事，把我们家的裁缝店围得严严实实的。也难怪，那种衣料凭布证和侨券才能买到，值２７元，是个大数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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