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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之痛——中国首份艾滋病人完全记录(二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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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涂俏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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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很敏感,说:“泰国电话!”我赶紧拿起分机,听到阿弟的声音:“爸爸,我在这里好艰苦哦,虽然哥走的时候给了我一点钱,也早用完了。阿爸,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,你能不能在香港姑妈那里挪用2万块港币借我渡过难关?我想创业,做服装买卖生意。”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父母都没有听到过阿弟的声音,断了线的风筝又回来了,只是那根线十分脆弱,不过是通过空中传送过来的千里之外的声音。
父母静静地听着,他们让他说个够,害怕一旦这边发出声响,把空中的线碰断,风筝会再一次飞远,飞不回来……“你们怎么不说话?”阿弟的请求没有得到明确的同意,心里很不踏实。
我不能体会父母的心情,不能领会那一份牵挂隔山隔水的沉重。听阿弟唠唠叨叨,听到我不耐烦的时候,我骂他一句:“你永远是寄生虫!”他听到我的声音,说,“管你什么事?我在跟我爸说话。”我严厉地告诉他:“在我家中,你休想拿一分钱。”我还在恨他。
我爸猛地“咳”了一声,很恼怒我的半路杀出,破坏了家庭空中联络的气氛,甚至很可能打断了重要信息的传递。在他老人家看来,手心手背都是肉,我回到他身边,他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阿弟还在异国,他能不牵肠挂肚?父母对子女总是矛盾的,希望他们个个翅膀硬,在国外的天上都飞得高,又希望他们不要飞得太高,太远。
说白了,最好是既要有出息,又不要隔海隔洋地看不到人。阿爸是对的,我差点中断了这个十分十分重要的救人的电话。电话是从曼谷的一所监狱里打出来的。泰国是个禁赌的国家,甚至不像香港可以开麻将馆。今天,阿弟在桌球室赌钱,被差佬抓到,通知他太太去保释他。
他太太无法筹集那么多保释金,那么,一个没有有效证件的华人,一个没有当地熟人关照的打工仔,只能在那种地方把牢底坐穿。万般无奈之中,阿弟用太太的手机给潮州老家打电话,借给他2万元钱,保他一条命。
阿弟对我爸说:“远水救不了近火,如果不能向泰国的朋友借到2万元,担保我出狱,我将在24小时内被驱逐离境。阿爸,救我!”阿弟搁下电话,我妈立马站在我爸面前,眼望着他,张嘴结舌不说话。
我注意到,她眼眶内有闪闪的泪光。阿爸不敢看她,低着头,在原地站起来又坐下,抓起电话,拨通曼谷彩虹旅行社的电话,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,请他们务必立即救人,以后他会重谢的。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,他轻轻地舒了口气,端了一杯茶在我妈面前,按住她的肩说:“坐坐,莫要急,山不转水转。”就在这个时候,我感到有一种温暖向心里走去。
第二天黄昏,阿弟从曼谷一直飞到汕头。阿弟被驱逐回大陆,并没有忘记亲情,从泰国带回20公斤大芒果,却在进关时被动植物检疫部门扣留了。
但是,遗憾和不解的是,阿弟竟然没有做卫生检疫,他可是个HIV携带者啊!这是一个很大的疏漏。
但是,弟弟仅仅在国内呆了3个月,又重新返回泰国。
74
这时我已经查出得了艾滋病。就在我看着弟弟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时候,我就意识到弟弟也得了艾滋病。
1997年7月1日,我再次踏上了让我传染上艾滋病的泰国,在那里治疗。在曼谷机场,阿弟在出口处接我,我们打的回到他家。他的女友,已经烧好了饭菜,还备了点酒,为我接风。这是一个蛮不错的泰国妹,温顺,知礼,勤快,善解人意。关于她与阿弟相恋的故事,我想明天再说给你听,今天太晚了。饭后,泰国妹在屋后洗涮碗筷,我把阿弟拦到门口,说出我到泰国来的实情,告诉他我得了HIV,不知怎么染上的,反正是在泰国惹的祸。
我是到这里来治病的,估计经过鸡尾酒疗法,还能活个三四年。快死之人,想将人生未亡之事交付给他,特别希望他能健康地活下去,我死后由他孝敬父母。他抽着烟,听说我得了世纪绝症,一口烟呛在喉咙里,半天咳不出来。一屋的烟味,一屋的愁苦。
我当即劝他把烟戒掉,希望他也去检查,看看是不是患了艾滋病。他瞪我一眼,说:“神经病!你以为你得了艾滋病,全世界的人也都会得艾滋病!”
大概是第二天吧,他背着我打电话给香港的姑妈说:“老大完蛋了,一只脚都进了鬼门关,我家惨了……”话没说完搁下电话,把个姑妈丢在云里雾里,急得她到处打电话问我家出了什么事情。就是这个阿弟,一直安慰我,一面尽可能地照料我的饮食起居。听他口口声声喊“哥”,我觉得我的病都好了一半。
那时候,我定期到医院检查,拿药,回阿弟家吃饭,静养。多亏了他们的关照,我要谢谢这对同居的年轻人。那时,他生意不好,手头很紧,没有办法交租,我将我治病的钱先给了他7500元。
第二天,他说商店地面是沙地,正值雨季,影响生意,假如用水泥刷一下的话,客人进来不会泥泞满地。阿弟说服我,希望把生意做大,才有钱帮我。
我相信他想做生意是真的,他没有拿钱去赌,我又给了他11000元。他自备水泥和沙,赶在晚上9点半收档以后,将60平方米的地方重新打理了一遍。
阿弟拼命赚钱,很辛苦,每天平均赢利900元。而我每天吃药就要花900元,这样下去,阿弟无力支付我的药费。阿弟建议,不如叫嫂子到泰国来,一来可以照顾我,让我安心养病;二来可以让他腾出手来,全力打理生意,共度难关。或者,他回国照顾父母,水珊过来照顾我,把这个刚刚创下的产业给我和水珊。我否定了这个意见。我是一个到泰国来治病的人,万一不小心被移民局抓了,那还得了?出了什么事,起码弟媳妇是泰国妹,她能够以阿弟未婚妻的名义加以担保。我现在还在治疗,打理业务更是无从说起,我死活不同意。
那时,我对泰国妹已经直呼小婶母了。我们潮州人称弟媳妇,一般都按自己小孩的口吻、辈分来叫的,那时,阿弟常不在家,我和泰国妹常常在一起苦捱。她睡床上,我睡地板上,中间用一只沙发隔开。她的服装摊在早市,阿弟常让她一个人去。我发现阿弟不仅没有帮助泰国妹做生意,还常常带着满身的酒味回家。
75
阿弟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,我常常劝他去医院检查一下,看看有没有艾滋病毒?他不肯。有时劝急了,他眼一瞪,嘴上不干不净地说:“我又要看店铺又要看大哥,两头扯死人一样,还不瘦?死了好,死了心不烦。”现在想来,他不仅是患了严重的恐艾症,也感到生存的强大压力。
阿弟病倒了,我怀疑他得的是艾滋病。
阿弟在我回国后不久,他也回家了。他和大妹合作开了一家小店铺。今年开春,他的身体不行了。
阿弟常常出现头晕的症状。他说:“哥哥,我走起路来,脚很软。”我那时以为是他太劳累,加上常常抽烟的原因,劝他多休息。钱是赚不尽的。像我这样得了艾滋病,钱赚得再多又有什么用?不幸的是,他最后的6万块贷款也给别人骗跑了。阿弟想不开,整夜抽烟,喝啤酒,不睡觉,最后患了肺炎。辛苦操劳的阿弟终于病倒了。他在汕头医治了一段时间,忽然有一天,左眼瞎了;等到左眼好了,右眼又瞎了。
大妹带阿弟去广州看医生的时候,打了一个电话给在香港的未婚夫,谈起阿弟的病情,恰巧她未婚夫旁边有位医生,他对妹妹说,怀疑弟弟可能是艾滋病病人。艾滋病晚期会摧残到视网膜,我弟弟始终不相信自己会携带HIV病毒。我大妹让阿弟做一个HIV抗体确认检查。他始终不愿意。他最怕的就是HIV。我觉得任何一个有可能感染得了艾滋病的人,不能像鸵鸟一样将头埋在沙子里,应该赶快去检查。这一点,请记者同志一定要强调一下。这个时候阿弟去检查的话,还来得及抢救,拖到后来,就来不及了。只要没有并发症,他还来得及采取鸡尾酒疗法,生命至少可以延长三年啊!假如他能通过治疗延长生命,我们家会不惜代价,我爸与我妈会将房产卖掉去治疗阿弟。我们必须给蕾丝生命的希望啊!
从广州治病后回到潮阳老家,弟弟怕冷得要命,常常发抖。他住在家中22天,一个澡都不敢洗,有热水器也不敢洗澡。家里有好多棉被,还要去买一个电插的热风机吹热风。
今年3月15日凌晨,我在深圳,忽然做了一个噩梦,梦见一个神对我说: “孩子,你不要先救自己,要救别人!”我想不通,为什么阿弟回老家一去不回。我清早起来就坐早班车往潮阳赶。这时,水珊也在潮阳,她在丈母娘家中治病。治疗那只手。
阿弟病倒在厅房里,对我招招手,让我走进去,听他说几句话。他说:“哥,我希望你冷静,沉着,不要浮躁,好吗?”他全身发抖,眼神无光,有种异样的感觉。我过于乐观了,总觉得弟弟没事,因为家乡名医很多,估计弟弟的肺炎能够治好。我重新看了看弟弟,觉得他很可爱。他叫我赶紧去丈母娘家,去看看嫂子,代他问好,他说:“哥,我真希望你的生活能够安定下来,等我病好了,我们兄弟俩一起去打拼,重新来过,好不好?”我点点头。
我去看望水珊,水珊将我臭骂一顿,她觉得我没事找事,乱浪费钱,我们已经失业了,没有必要乱跑一通,我跟她讲了那个噩梦,怕她有事,所以回来看看她。我想在她家过夜,她竟然不同意,我只好坐着长途大巴,回到深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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