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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之痛——中国首份艾滋病人完全记录(二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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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涂俏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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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外窗口刚刚打开,去新马泰旅行成风成势,旅行社的客流量一时猛增。我爸在一家大型国营旅行社做经理,经过我爸的旅行社,前前后后几年内有超过20万人去新马泰旅行,两地捎带东西异常便利。举个例子给你说,上午家中给我带了两斤土产,我在泰国傍晚就收到了。我们是为了幸福,为了今后的好日子,义无反顾地跨出了国门。办签证是没有问题的。可是,我爸只让我阿弟来泰国,急切地要他赶快来,他没有考虑两位妹妹的事。
后来,我才听说,一位邻居女孩子被我弟搞大肚子,阿弟迫不得已,逃奔到我这儿。阿弟到泰国三个月后,女孩子一家人到我家门口哭闹,爸妈好不容易将这件事摆平。4个月后,我妈去泰国看望我们时,反复叮嘱过我,要我特别管教阿弟,千万别胡来,又到泰国丢人现眼。只是,我管得住他吗?
阿弟在家族中的印象实在太差,为了他的到来,我和我舅吵了一架。
小舅舅是我妈最小的弟弟,我和他一起去泰国打工,他文化较高,在泰国旅行社做文员。一天半夜,我舅舅从睡梦中突然像电线杆子一样从床上竖了起来,将我吓了一跳。
舅舅说:“我刚才心里很疼,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。据我所知,你妈和你爸已经将阿弟安排来,昨天下午到了香港,马上就要来泰国,假如现在你同意的话,将阿弟送返回国还来得及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,他也不多解释,只是告诉我,我是家族中排队排在第一个准备去美国的人,不能耽误了大好前程。我的表兄弟有20多个,大姨妈家中也有好几个孩子,他们家现在也有钱了,也要出去。假如你们兄弟一同来泰国,将来还要安排你去美国,别家的孩子怎么看,怎么办?叫我们怎么向你的姨妈们交待?
那个夜晚,他逼着我签一份同意书,同意阿弟不来泰国。
我不知道舅舅怎么会像疯了一样阻止阿弟来泰国。当晚,我不断探问他究竟,他一直不肯说,直到我发誓他不说出理由我决不下保证,他才告诉我,就是刚才,他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,梦到我们家家破人亡,梦到阿弟死之前,只剩下一把骨头。
舅舅来泰国之前是一个名医,他不知怎么就很信这个梦。为了这个梦,他像发疯一样跟我跳来跳去地吵,不慎将手指头插进正在运转中的电风扇,将小指头削去了一半,流了很多血。
这不成其为理由,这很荒唐。我立即撕毁承诺,不打保证不让我弟弟来。
他气疯了。我记得,我们半夜两点开始吵架,吵到天蒙蒙亮,我终于撑不住昏然睡去,到了天大亮的时候,小舅将一封信扔在我的面前说:“这封信是我熬夜写出来的,写了11张信纸。”我一看就吓一跳,这封信从阿弟的顽皮写起,一直写到我家族没落的预示。我看信后气得哆哆嗦嗦,我想,作为亲戚不能这样写的,他不过是我家的外族。
他将信放在我面前,给我三天时间,让我将阿弟遣送回家。舅舅总是跳起来说:“那个梦是很可怕的,阿弟先死,死完你死,你家中只剩下两个妹妹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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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梦,现在想来,难道真是恶梦成真?当我将小路的录音整理到这儿的时候,我必须向读者交待或者作一点声明:我是不相信小路的舅舅做了这样可怕的一个梦的。我怀疑是小路的杜撰,但我也无法推翻他的编造。我缺的是时间。
我要上班,要做其他的采访,必须完成每月的发稿才能拿到足额的工资,还要抽出足够的时间去与小路交谈,听他的倾诉,还必须与他提到的人通电话,了解证实,核对有关情况,必要时约人家出来谈谈,从他们的讲述中补充、纠正、印证、完善小路的故事。
简短说吧,我无法找到身在异国他乡的小路的小舅舅,无法证实他的确是做过那么一个具有先知先觉色彩的可怕的梦。我对此是疑疑惑惑的,但愿亲爱的读者能够明察秋毫。
那天晚上,他不停地骂我,又转而骂我爸。就因为他骂我爸,我才在那天晚上与他吵翻了。他说:“我不能责怪你,我只责怪你的爸爸妈妈,他们养出一个不肖子孙,阿弟……”
“舅舅,你尽可以打我骂我,但是,不可以当我的面,骂我的爸爸和妈妈。我可以接受你的建议,考虑让阿弟回国,但是我做不了这个主,我要问问我的爸爸。”
那时舅舅还误会我,认为是我暗中叫阿弟来的。我辩解道,我有一封信寄回家,可以叫家中寄过来给他看,我在信中写着,希望让两个妹妹来泰国做工。
也许就是因为那天我做错了,阿弟后来才死于艾滋病,我把信交还我舅舅说,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寄,要寄的话,让他自己去寄。我说:“人情上,我领了;亲情上,你做得绝了。”他气坏了,拿着一根木棍,追着我打,我就逃,一直追了我1个多小时。他一定要先打死我,省得我家有更大的灾祸降临。他要我向天发誓不要阿弟来,因为他实在被这梦吓怕了。
现在,我总是会想,要是当初我发誓不让阿弟来泰国有多好。如果我当时将这封信及时寄走,如果我及时打电话给家中,还来得及将他卡在香港,那我弟弟就不会得上艾滋病,就不会死去。
来泰国时,我爸忠告我。泰国是花花世界,不然,就会染上艾滋病。没想到,在我弟弟身上就应验了。
在这里我想说说我个人。我是1987年12月3日离家去泰国的。我还清楚地记得,在离开家乡来深圳的大巴上,当我在最后一个位子上就座时,我的左右两边紧挨着来了两位漂亮女郎,我忽然在迷死人的美丽和熏死人的香味中有点不知所措。
爸爸送我,对我招招手,说有话要说。他告诫我说:“泰国的任何色情场所,都不要沾边,千万小心,不要贪玩,不然会染上艾滋病。”这是我爸的忠告。他那段时间在旅行社做事,听到回来的旅客都口口相传这种可怕的艾滋病。
那天,舅舅打我之后,我离开了我打工的那家家私厂。老板娘吴凤仙跟我爸和小舅舅都熟,我和舅舅合住在这家厂里。为了躲避舅舅,家私厂老板娘暂时把我安顿在别的工厂宿舍里住。
第三天,我爸飞来救驾。他将我安排到一个远方亲戚家,我就住到泰国的北柳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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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是个很倔的人,他和我舅吵了一架。他咆哮着对舅舅说,“我家的事情不要你管”,无论舅舅如何反对也没有用,他已决定让阿弟留下来。我爸自己有舅父在美国费城,“说到今后去美国的事情,告诉你,我儿子不用去你们兄弟家里,难道我没有舅父吗?放胆让我儿子去,是去我的亲戚家。”爸爸说这话,是有原因的,他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。我爸不愿意倚靠妻子娘家人。
多年后,父辈们重提旧事,我在香港的二舅对我妈解释小舅舅的行为时说: “姐,不是我不相信你的大儿子,我们是不放心你的小儿子,怕他终究会闹出事情来的,我们的小弟弟之所以阻止他到泰国来,是凭着爱心做事,不是嫉妒也不是排斥。”
我在北柳打工期间,阿弟还在香港呆了半个月,住在香港的姑妈家中。这次阿弟临终前在东湖医院抢救,我姑妈从香港过来探望他。姑妈与我谈起当年的往事,不禁万分感慨。她说:“如果我当年赞同你舅舅赶阿弟回大陆,就不会有今天这么惨了!”当时,姑妈完全有条件将阿弟送回家的啊!如今她痛悔不已,在阿弟的病榻前哭得死去活来。
死前,阿弟在病榻上苦撑,我小舅舅也赶来照料,忙上忙下地熬汤送药,让我很感动,想说声谢谢。每天我们的目光相遇,他都会冲我浅浅一笑,都是一家人,不用说谢。在这里,我想向他表示真诚的道歉、忏悔,希望他能看到这几句致歉的话。
阿弟是一个对生活不太负责任的人。来到泰国,他踏上了一条不归路。
1988年夏天,我弟弟来到了泰国。
我爸始终认为,男儿必须走四方,守在家中没出息,更认为潮汕人只有到了国外才能发财。在我家乡,到国外的华侨,到香港的亲戚,一个个都发达了。当年在村里穷得丁当响,现今还乡投资办工厂。这有历史的原因,也有他乡的偏见。他老人家对某些政策还体会不深,不能全责怪他。那个时候,他坚持不让阿弟回大陆。
当时阿弟到泰国投奔杨伯。杨伯是爸的合作伙伴,共同经营彩虹旅行社,负责在泰国的事务。杨伯很有钱,阿弟常不要脸地向杨伯讨钱用,杨伯不给他钱,他就跳起来咆哮:“我惨了,是你把我骗到这儿来,你就得负全责,我现在生活费都要靠你!”杨伯和我爸是合作关系,不想得罪我爸,不得不接济阿弟。
这是1988年12月下旬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从国内带了2万块港币来的,在泰国赌博全输光了,而我为了60元钱,还要去背死人。我们两兄弟的差别真是有天壤之别啊!
其实,阿弟走上这条不归路,还应“归功”于杨伯的二儿子,他是泰国的嬉皮士,坏孩子,常常带我弟去舞厅泡妞。
就在1995年下半年,就在我心灰意冷决定和水珊一起回大陆时,阿弟也跟我们失去了联系。我爸打他手机,他的手机卖给别人了。
我回家的一年后,1997年春节前一个很冷的晚上,我从上海做生意回来,接到一个电话,电话中有迟疑停顿的“嘀”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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