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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之痛——中国首份艾滋病人完全记录(二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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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涂俏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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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,我不敢停药,我相信坚持进行何大一博士研发的鸡尾酒疗法一定能治好艾滋病。为了吃药在泰国有人把家产卖了,还有人为了吃药去打劫。
我有这么多亲戚,国内国外都有,我希望他们向我伸出援手。平时,我爸妈教导我们兄妹要自力、自重,实在没有办法才去打扰那些亲戚。我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开口求人像上天摘星一样难,亲戚也一样。
我再次打电话给美国的大舅,我舅舅在电话里还是说,要考虑考虑,与香港的四舅舅商量一下再说。我再打电话给他,询问商量结果,大舅舅说,有钱寄给你,我正感到欣慰,毕竟血浓于水嘛,不料,他接着说:如果你是真的染上这种病,那么我是李嘉诚也救不了你。如果是假的,想去泰国重新创业,我已经寄了2000元美金,想必绰绰有余。
我绝望了,转而去求我小姨妈,谎称自己患上了严重的心脏病,请在经济上给点援助。在许久没有得到回音的情况下,我写封信给小姨妈说:“姨妈,我的人生已经走向绝境,我不幸……,我已经不幸地感染了艾滋病,我是以心脏病的借口来的,希望你救救我!我的药已经断了,我希望你尽你所能抢救我。”她是一个牙科医生,经济上比较宽裕。
正所谓“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”,由于我对大舅、小姨坦白了病情,亲戚们都知道了,都不敢来我家。
我妈去小姨家时,小姨说:“大姐,对不起,你站在门口。”
还有一次,我们家停了水,小姨家离我家只有2公里,我爸到她家去挑担水来用,也被堵在门口。她说:“我给你提出来,你不要进我家的门,”我爸百思不得其解,便要问个究竟,她说:“小路给我写了信,我不小心,被我老公收到了,他知道了内情。如果是我看的信,我一定会将这封信销毁,很抱歉,我老公看到了。”
后来,小姨可怜我,还是拿出了2万元给我治病。但是,我妈很有骨气,把钱塞回给她。姨妈说:“你认为我们还有姐妹之情吗?我是想到小路年纪轻轻的,可怜他。大姐,你无论如何要收下。”我妈推辞不过,但也只收下她的一万块钱。
2000年的夏天。在这个季节里,我的脸上成了痘痘丰产田。要是在过去,人们可能会开玩笑说是青春美女痘。但今年就不一样,从他们的脸上我明白了一切。
在连续采访的这些天里,天气湿热,我脸部生出一些小痘痘,挺讨厌的。南粤古称蛮瘴之地,毒气很重。我落户深圳已经7年了,可还像初到南国的女人那样,在这个季节里,脸会迅速变成痘痘丰产田。平日里,大家也会开开玩笑,说脸上被美丽青春痘所占领之类的话。现在,她们往往盯着我脸上考证半天,看着看着,她们的脸上作出骇怕极了的表情,也不知是真怕还是假怕,往后退几步说:“莫不你也染上艾滋病?!”把你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就死过去一回。
如此看来,小路的生存压力是如此之大。
所以,我完全理解艾滋病患者为什么不站出来“现身说法”。
我佩服小路的勇气。
我感谢他接受我的访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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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,他不敢回汕头去。因为,汕头市卫生检疫所下过通知,邻居都知道他中了“头彩”,那种侧目而视的冰冷目光就是穿心的利箭,他受不了。亲友的同情而可怜的眼神,同样也让他受不了。后来,他弟弟死了。当他们知道他弟弟是死于艾滋病的时候,恐惧就像9月间的台风刮遍了大街小巷。前去奔丧的小路,天天夹着尾巴低着头,也惶惶然如丧家之犬。
既然是在这种情况下,他回老家干什么?
他小妹特别理解他。她起初就相信大哥横遭不测,整日绝望地为胞兄流泪。当她从医书上得知,大哥那种病不会通过日常生活传染,也就主动与有意疏远她的大哥哥亲近。她到深圳来,就住在他的家里。有时,他正在吃东西,她都敢伸手去讨。大哥嗔怪地打她一下,她撒娇说给我一点嘛,他只好分一半给她。
人是会变的,他说,大妹现在敢和他坐在一起,也就有了向他嘘寒问暖的亲情。他弟弟住院及弥留之际,都是大妹和小妹去照顾的,让他弟弟带着亲人的关爱告别人世。小路特意为她们买了塑胶手套,希望她们懂得保护自己。
说到这里,小路加重语气,再一次强调说: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在往事的叙述中,他不断地抓耳挠腮,即便他想在女性面前表现得绅士一些,不该让自己的举止有什么不当之处,仍旧忍不住地这里抓抓,那里搔搔。看上去,他浑身痒痒难忍。今晚的这次采访,在他家附近的咖啡屋里。就在我赶来的路上,接到他的电话,声称拉肚子,实在没有办法,只有取消访谈。此时,我已经打的穿过了福田中心区到了华富路上,只得叫司机把车停在天虹商场门口,下车后去逛逛商场,给自己放一次假。一个多星期以来,我每晚与他对话,访者与被访者都需要休整一下。大约半个小时,我又接到他的电话,他说他已经吞服了黄连素药片,不再泻了,还是抓紧时间谈谈。这一谈,他就谈了一个多小时。
此时,采访临近结束,小路又说:“我也在变。如果不是你来采访我,如果不接受采访的话,可以肯定,我早就躺倒在病床上了。这个星期,我头痛,拉肚子,皮肤搔痒,你看,我每晚都坚持谈谈过去的事情,觉得还不太累,什么原因?精神力量,我认为,对于艾滋病人的医疗来说,还是在精神上。”
弟弟也得了艾滋病
一家有两个人得了艾滋病,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灾难。小路说,弟弟病倒了,我怀疑他得了艾滋病。最后我的猜测得到了验证。
他与我不一样,他的病确实与乱交有关。
小路的弟弟也是因为艾滋病死去的。从弟弟的死,他过早地看到了死神在向他靠近。
这些天来,或者往远里说,一年多以前我放下“无冕之王”的记者桂冠,甩掉城市小康人家所长期惯养的骄娇小姐脾气,以一个“边缘人”、“另类”的身份混迹于在这座新型的大都市夹缝里苦求生存的普通人之间,从那时起,我就对“祸不单行”这句古老成语有了更深一些的认识。
处在逆境中的人,不仅苦难接踵而至,甚至仿佛是一种宿命,注定的灾难让你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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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头一次与小路相约而不遇,听说他奔丧去了,为死于艾滋病的弟弟送行,后来,在采访中不时听说他身体每况愈下的消息,老实说,一家两兄弟落入魔口,我感到深深的震惊和浓浓的悲凉!
广袤而美丽的潮汕平原与珠江三角洲的广大地区一样,最早沐浴改革开放的春风,开风气之先,率先解决温饱问题,率先奔向小康。有福了,祖祖辈辈打鱼种谷的人们!这里最先受到世界潮流的拍打,最先感受世界阳光的照耀。但是,正因为这里的人员出入境频繁,季风在东海与大陆之间来回鼓荡,人们在接受欧风美雨带来的先进管理经验及其理念、价值观的同时,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思想与自然界的两种病毒的双重侵袭。客观地评说,艾滋病在中国大陆的抢滩登陆,与打开国门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。这种世纪狂魔,无论你如何关紧篱笆,它也会在你的不经意之间穿门而入的。但是,小路家的两兄弟,惟有的壮丁被狂魔击中,却是兄弟俩在泰国打工惹的祸。
阿弟之死,是小路的一块心病,他一直不愿多谈。每次话题稍有碰触,小路都要毅然地绕过去,那些故事是泊在他心底的一个暗礁。
“到了,你在这儿等我一下,我上去告诉人家债主,阿弟已经死了,那些债就记在我的头上吧,等我病好了,再还给他们。”在有关阿弟的话题中,我和小路穿越深南大道,在中航苑内一栋住宅楼前,小路停住了脚步。他叮嘱我在门口等他一会。大约20分钟,小路走出来。他说,债主很通情达理,可以让他过段时间再还债。然后,小路不发一言。说实话,我是多么想接着听阿弟的故事呀,可我不敢戳破小路刚刚结痂的伤口。就在我怔忡之间,小路大手一挥,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小咖啡屋说:“走吧,你不是要听阿弟的故事吗?”我仍记得那间咖啡屋有一个很怪很酷的名字,它竟然叫“大灰狼”。它的装修质朴得一塌糊涂,是那种迎合返璞归真模式的贵族的质朴。一栋两层楼的楼房竟然变成土穴似的狼窝。我想起小路曾经骂过阿弟就像一只作恶多端的“大灰狼”,不由得暗自窃笑。
就在“狼窝”里,伴随着非常澄碧的绿茶,小路平缓的诉说中,展现了一个问题少年迷失自我的短暂的人生历程。
就在我弟弟来泰国之前,我和我舅舅大吵了一架。他说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。当时我要知道真是那么灵验的话,我肯定不会让他来泰国。
我22岁那年,1987年8月,离开深圳一家制衣厂,同年12月份跟随我小舅舅去了泰国,半年之后安定下来,发出第一封家书。我在信上写道:“爸爸,我已经找到工作,工作不错,请放心,现在这里缺少人手,你来多少我就能担保多少,我要求早些将两位妹妹搞出来!”
我们潮洲人就是这样,随着潮水走四方,常常离乡背井到处闯荡。一个人先出去,随后把兄弟姐妹一家人都带出去,然后,把亲戚朋友一村屋的人都带出去,在外面生根开花。我们原本就比内地人少一些封闭、保守,眷恋故土,何况恰逢改革开放的好时候。这时,广州直飞曼谷的航班已经通航,中泰交往十分便利,平信一个星期可以收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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