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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之痛——中国首份艾滋病人完全记录(二二)

来源:涂俏 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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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我去了咨询机构。它在泰国第9电视台的一条窄窄的小巷里。那个地方每个礼拜定期举行艾滋病患者联谊会。大家都是患者,互相谈谈人生,相互鼓励一下,确实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。

    每个礼拜都有给艾滋病患者送终的场面,也有一些特别厉害的发病者住在里面。我去了几次之后,由于咨询的人太多,没有办法安排重病者住宿,他们才撤消了重病房。我很感谢这个咨询机构,他们始终坚持给患者医疗保健与咨询方面的帮助,比方小小的感冒或肺病呀,他们就给你药。

    因为,艾滋病的医治非常昂贵,许多人最后都没有钱买药,他们就会给你一些常规药吃。我也受过他们的恩赐。那段时间,我治疗处于后期,他们给我一些防止毛囊炎复发的药。我过意不去,问他们是否收钱。

    一位医生告诉我,这里不收钱的,假如你的经济状况还许可的话,可以付出爱心给一些没有能力吃药的人,你可以在门外的奉献箱里,随心愿放一点钱。

    第一次去我放了500元泰币,第二次我放了300元,第三次我就没有能力放了。那里面有许多东西,都是有意义的,一把挂在墙上的手工打造的吉他上,刻有名字,它的主人是几个星期前刚刚死去的病人。一只口琴、一件风衣、爵士乐乐器,一辆破旧的摩托车,还有许许多多整整摆了一个大厅,都是艾滋病患者的遗物。还有些人在临死前将个人物品拿来变卖,换取钱财来给未来的不幸者。

   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的另一个原因是,进门时先要报出密码代号,这点他们做得比我们先进多了。比如你采访我,是直呼我名字的,我去防疫站检查,冯医生也是叫我的名字。那里的医生不轻易地叫你的名字,他们总是叫你的代号。我的代号是“SL17”号。我还在那里拍过两次录像。

    第一次拍录像时,我是作为外来者参与的。他们希望我谈一谈感想,问我为什么不在本国医疗?我谈了泰国是艾滋病的高发区,医生有经验,医德也很好。我在这里生活过,语言上没有阻碍。

    第二次,他们还拍了我脖子上的那些毛囊炎。在那个咨询机构里,首先有医生给你进行心理咨询,然后有医生给你检查身体。他们不单给你心理医疗,还告诉你,人生还有许多路程,叫你扭转心态鼓起勇气。他们还劝说你戒烟戒酒。我就是这样,得到过他们的指点,抱着光明的信心,重新生活。在泰国治疗的两个多月的日子里,我每个周末都去那里。就算闭上眼睛,在曼谷的任何一个街道上,我都能顺利地找到那里。在那里,我学会了怎样去关爱别人。

    我第三次去时,遇到一位和尚。本来,我全家都是信基督的,看见和尚,就有些反感。我不理他,他还是愿意和我说话。当他看到我脖子上长满“草莓”时,告诉我,他的CT4细胞只有50,他的身上已经发现有肿瘤了。

    我问他是如何被感染的,他说,因为风流。我奇怪了,问他感染时还是不是做和尚?他苦笑着说,就是因为发现感染后,他才削发为僧的。

    这下轮到我不理解了。我问他,既然做和尚是看破红尘的,怎么要治病?他笑着说,他想通过生命的最后时光,去帮助一些需要帮助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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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他坦言以前造孽太多,现在活下来,就是希望能帮助人。他提醒我,泰国有一位很有名的草药医生,研制的草药能够挽救患者,泰国有许多濒临死亡的患者都被他救活了,他说假如我想通过草药治疗,他可以帮我去找那个医生。

    不久后,我回到了深圳,那时的事业刚刚顺手,就没有心思去进行草药医治。我现在还会想起那个和尚,我想,他肯定不在人世了。

    天堂之家是香港人对泰国国际艾滋病村的称呼。本来我想去那里看看,然后结束生命。没有想到一个和尚的一番忠告,却激励着我一直与艾滋病魔抗争。

    在泰国治疗时,我身上的钱用完了,我对生活感到恐惧。

    听泰国人说,天堂之家是个慈善机构,会收留那些被人遗弃的艾滋病患者。我想去天堂之家看看究竟,然后,再偷偷地结束生命。

    天堂之家在离曼谷200公里的地方,在华富里府附近。泰国人叫那个地方为国际艾滋病村,香港人叫天堂之家。

    对于艾滋病家庭来说,有些人是不愿意摈弃患病的亲人的,他们往往将亲人送到天堂之家。

    当然最可悲的是晚期病患者,他们全部丧失劳动能力,被家庭与社会丢弃在路边,被人送往天堂之家。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:穿越一片巨大而开阔的香蕉园,它就倚靠在一座俊秀高山的半山凹里有一片开放的活动园区,园内有30多栋大小一层平房。

    路边散落许多长凳,长凳上坐了许多人,他们在那里看报纸、打盹。半山腰上有几栋住宿的平房,有旅店、快餐厅、小卖部、篮球场等设施。

    我定睛一看,我的妈呀,那些长凳上坐着的,竟然都是我的同类,他们有的脸上、手上长满了卡波氏肉瘤,那是艾滋病的独有印记。

    一位20多岁的小和尚和我迎面相遇,我坦言自己就是一个HIV携带者,想拯救自己,我邀请他陪我逛逛,给我讲解一下天堂之家的情况。他带着我兜了一圈又一圈,从一个病区到另一个病区,从诵经的地方到火化房,我都一一走遍了。

    在殡仪馆,刚好一位艾滋病患者死去,和尚在替他诵经超度,行滴水礼,这是人生最终的归宿。在火葬的地方,我还看到了一块块用来做棺材的压缩泡沫板,齐刷刷地堆在一个空地上。

    我想,这些木板可以做多少个棺材,可以装多少个病人哪!当时,我真的感觉这种病像垃圾,只要一传染上,就成了一块于社会无用的垃圾。重危病房有几间,每间都有两三百平方米,每间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里,都躺着三十几个几乎不能动弹的晚期患者。

    我小心翼翼地踏进那个病区,心中万分恐惧。我看见一位瘦骨嶙峋的患者正在打点滴,手中拿着中文报纸在看。

    我问他:“先生,请不要见怪,我想请教您一些事情,我也和您得的是一样的病,说穿了我现在还没有发病而已。”

    他觉得我有些奇怪,就问我:“你怎么不找别人,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讲话呢?”我笑了:“先生,您看的是中文报纸呀!”他也微笑起来,但笑容好像很吃力的样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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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他转过身,将报纸放下,勉强支撑身体坐起来,然后,大口地喘着气。我问他现在怎么想,对这种病有什么认识?他说,他绝望了,他只是希望快些离开这个世界。

    我在天堂之家一共呆了两天,夜晚我去附近的旅社里住宿。整整两天,我观察得越来越细,越细越迈不动步,我想象有一天我可能就是这里的一位住宿者。我心中想着,老天爷啊,说不定一年半载后我会来到这里。我心中很惧怕,但是,越惧怕我越想了解这一切。

    两天里,我找所有能够和我交谈的患者交谈,只要他能够跟我说话的,哪怕他面目可怖,我都愿意和他说话,我需要的是心理准备。我希望在我处理人生尾巴时,有一些经验可供借鉴,不要把家人吓死。我还曾经渴望隐姓埋名在那里归宿。我和小和尚告别时,他送了我一句话,他说:“你还有救,还有时间,你有希望,你要好好地活下去。”就是这句话,激励着我一直与艾滋病魔抗争。

    离开天堂之家后,我忽然觉得艾滋病魔并不可怕,毕竟那里有几百条的人命在等死,我觉得,我还能吃能睡能走,我要为家庭做好多事情,因为,我距离他们的惨状还有好长时间。

    维持一个艾滋病人的生命,每月需要一万二千元的医药费用。一年下来就是十五万。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,我不能就这样去死。没有办法我走上了求人求医、借钱求医的道路。

    我拿到延期签证后,为在泰国继续治疗和到香港筹钱赢得了时间,我开始向我在美国的舅舅求助。

    我拨通了舅舅的国际长途电话。我的这个舅舅是我妈的大哥,美国某州名义州长,身家四个多亿美金。一拿起电话,刚刚对他说出我的病情,他立即认为我不可能患这种病。我告诉他我真的在抢救,吃药吃到没有钱才打越洋电话,请求他的援助。

    舅舅问:“你是怎么感染的?”问话的口气很严肃,透出一种指责和不信任。这不能怪他。在人们看来,艾滋病毒总是与同性恋、滥交和吸毒连在一起的。

  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真想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,因为我从来没有什么出轨行为。

    电话那头,舅舅再次问我是怎么感染的,逼得我走投无路时,我违心地说了一句:“我有一次跟人家去洗澡,跟一个陌生女孩……”凭良心说,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,从来没有做一件对不起水珊的事情。但是,假如不这样说,我都不知道怎么说,我舅舅才会相信我得了这个病。

    我信口编造的谎言,使我舅舅生出几分同情,他认为我十分不幸,决定和我香港的舅舅商量一下再说。第三天,我飞到香港,在姑妈家里,姑妈给我1万块港币。

    我在香港买了够吃一个月的药,然后飞回大陆,回到家中继续筹钱。我爸只剩下18000元了,我又和爸妈闹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 我舅舅打电话给我妈,说我亲口承认了风流韵事,我妈认定我欺骗了她,已经不理我了。我相信我自己,我是不幸而无辜的艾滋病患者。我今天站出来的勇气,是因为我是真正清白的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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