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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之痛——中国首份艾滋病人完全记录(十三)

来源：涂俏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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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“伯母，你我都是刘家的后代，你怎么这样待我？你是长辈呀，你做的事要值得我尊敬，不能让我看不起你！我是自由身，你叫多少人检查我都没有用。告诉你，我早就是他的人了！”

    “如果这里不方便，你又不相信我带来的四位医生，那就跟我去医院吧！”她伯母仍旧不死心，一心想检查水珊的处女膜是否完整，看看还能不能把她卖个好价钱。

    我刚下车，水珊就赶紧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。

    卤水店的老板说：“奇怪，我这里是卖卤水的，不是卖人肉的，你们不能在这里做检查。”就因为这一句话，我记住那位老人家一辈子。大概８个月后，他因癌症而去世了，但我永远记得他。我至今保存着他的照片，下次带来给你看。

    因为有卤水店老板的干预，水珊伯母看一时也无法搞定我们，很险恶地叫便衣警察通知移民局官员来处理。在泰国，向移民局举报，抓到一个非法移民，可以得到６万元的奖金。没有合法签证的人、逾期滞留的人、非法移民等等，一看到移民局那种标志的警车，一定会逃得远远的。就在我们思量脱身的时候，移民局警车已经开过来了，车上跳下来了一大帮人马。一片慌乱之中，刚刚还在张牙舞爪充当帮凶的水珊的二哥立即跑掉了，他也是非法劳工。一位警察冲进高达五层楼的卤水店，在便衣的暗示下，一把拽住我的腰带，对身后的人说：“拿手铐过来！”

   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，水珊冲过来，将所有的愤慨、屈辱和全身力气都凝集在巴掌上，狠狠地打了那位警察一个耳光，说：“今天是我的订婚日期，如果你搞砸我的好事，我们没完！”

    在此之前，我从没有听她说过泰国话，想不到在这种危急时刻，她竟能说这么准确、这么流利的泰语。她边骂边推他、抓他，把他的手掰开。警察呆住了，搞不清楚怎么回事，赶紧松了手。

    卤水店的老板笑脸相迎，请移民局警察赏光用茶，用身子挡住我们，示意我们从后门逃跑。趁水珊伯母与警察交谈，双方都放松看管我们的机会，我拉着水珊从后门走。可是后门已经生锈，根本砸不开。那堵院墙大约有两米多高，墙头上面插满了尖头朝天的碎玻璃。一刹那间，我真感到绝望了。走投无路之时，猛然看见院子里有两大袋饲料，我急中生智，将两大袋饲料搁在墙头上压住碎玻璃，让水珊先一只脚落在后门的锁头上，我托着她的另一只脚，把她顶上去，让她爬墙而过。

    那一次，是我一生第一次触摸她的身体，她有点害羞。我撑着她，让她爬上墙。她跳下２米高墙，没事。可是，我刚好跳进了一只大垃圾桶，桶里有破碎的啤酒瓶，一块瓶子碎玻璃将我的右脚戳穿，插到动脉，血水像喷泉一样喷薄而出。水珊赶快把她身上的衣服从袖笼子里左右一边一个拉出袖子来拧断，又脱了一件背心给我。她搀着我，一步一步，去弄堂里另一家店里的水龙头冲了冲脚，用扯下的衣袖包裹右脚，扶着我出弄堂打的士去医院缝合伤口。说到这里，你会问，这时候我已经感染了病毒了，水珊为什么没有感染上？水珊怕血，见血就晕，她只是扶着我不敢看我，是我自己冲洗自己包扎的，这次我伤得蛮重，有三个月不能上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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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她伯母从正门绕到后面，看到一路上的血迹，立即猜想是我们二人受伤流的血，她开始意识到，再这样逼下去我们肯定会走上自杀的道路，从此就罢手了。

    我们的爱实在来之不易。我们彼此珍惜。我记得水珊扶着我找的士，还不时回头张望，提防警察追过来。她对我说：“阿哥，我们的代价很高，我们要好好珍惜。就是你剩下半条腿，我也要撑着你走完人生路。何况是小小的外伤啊！”

    我十分感慨说：“逃婚这种中国大陆古代的事，想不到今天发生在我们身上，而且是离家一千公里以外的泰国。”那天，我们都说了很多感慨的话。她还央求我，赶快结婚，不然麻烦又来了。我还是坚持我的原则，我说，没有正常的生活基础，我不能和你结婚，因为我爱你，真的爱你，我才这样做。如果我不能给你稳定的生活，还不如让你保持清白之身去嫁人。她对我这番表白十分感动，紧紧地依偎着我。

    既然去美国没有路，在泰国又守不住，那就干脆退回珠江三角洲算了。

    我在休息养伤时，写了封信给美国的舅父说：“我已经有了恋人了，你原先要求我是个单身汉，才能去美国，现在你还能让我去美国吗？”我信中列举了水珊的优点给他看。我问：难道这样的人不配做你的外甥媳妇吗？如果你真的爱我，你也要爱她，先把我带到美国，等我发财有了能力，我自己再接她过去。她是我的责任，你是我的责任。

    １９９１年底，春节前，舅舅回了电话，回到家私厂老板娘那里。舅舅也是转道从泰国去美国发财的。在泰国时，他们曾有过一面之交。老板娘转告我说：如果我要去美国，就一个人去。如果要结婚，就回深圳发展。在深圳打拼的经济基础，由他负责。

    接到他的电话，我觉得，既然去美国没有路，守在泰国又守不住，那可以退回珠江三角洲了。我准备第二年与水珊结婚。我们高高兴兴地过了一个春节。我手中有钱，有一张２０００多万元的信用卡嘛，但我几乎没动。这张卡，那是黄老板的嘛。我花自己的钱，大概８０００多元泰币，每人买了一套服装，我买的是浅色西装，买了一瓶葡萄酒，给水珊买了一套象牙雕刻的首饰。在以后逃亡的路上，水珊丢失了耳环和戒指，只留下了项链。那段时日，我手头有一份老板订的泰国的中文报纸，我每晚读书写稿看报、记日记，收集了人生箴言，主要是百岁老人宋瑞的生命感悟。我觉得这是我在泰国的第二大信用，一种文化上的精神食粮，对于在纷乱繁杂的商业社会里如何做人有启迪作用。水珊知道黄老板是掏出心来和我交朋友，人家这么信任我，我不会做任何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。在此之前，黄老板曾经将全厂的机要钥匙都给了我。那次发工资，黄老板下午有急事离开了成衣厂，去参加亲戚的嫁女仪式，他在亲戚家用电话通知我去财库保险箱里拿４８万元现金，发给第三组，第三组是成衣组。他在电话里教我先用大钥匙左边转几下，右边转几下，大钥匙转好后，最后用小钥匙打开。他交代拿出钱后，钥匙仍放在我这里。我开了保险柜，看见里面美钞、金条是什么都有，数目还不少，对于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，我一动未动。所以，这张信用卡，我只是保管而不是使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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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１９９２年初，伊拉克和科威特打仗，直接影响了泰国的经济。那时，黄老板接的单大多是地区的，波斯湾战火蔓延，我们厂不得不暂时停工，一停就是三个月。

    我可能失业，这也是我人生重新定位的时候了。我那天找到老板，把信用卡还给了他。他问我用过没有？我说有，有一次他在国外，机器设备维修急需零配件，恰巧老板娘不在，我自己拿了８千多块，买零件，加上搬运费用，全部加起来９千块。

    第二次拿了一万两千元，买了附加设备。他问我：“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吗？”我说知道，我在银行打卡时发现这张卡有９位数字。他问我有什么打算，我说，谢谢你对我的信任，我所教的两位徒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，我已可以离开。我想年底结婚，愿意接受你曾经给我的一万元的贺礼。而这张卡，应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。

    他说：“那好，你现在有什么具体打算，尽管跟我说。”

    我笑着反问他：“我在你这里的工资没办法定到比你经理还更高是吧？所以，我一定要离开。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关照！”

    曼谷各家成衣厂都知道我的手艺高，语言交际也不成问题，有意把他们厂机器设备的维修任务承包给我。如果把几家工厂维修任务承接下来，我的工资就比较高了。

    我希望手头宽裕一点，是为了让水珊过得更惬意一点。贫贱夫妇事事哀，贫穷的日子总是不好受的。何况，我爸爸妈妈一年一年老了，我还想多为他们打算。有一定的经济基础，也就能逐步实现我与水珊的理想。这个计划在我的头脑中酝酿很久了，是在５月份提出的，黄老板同意了。

    ８月底的某一天，老板叫我带上水珊，一同去一个地方看看。我们在一家豪华餐厅吃了一顿饭，花掉他４０００多元泰币，也就是送别的意思，然后带我们去了一个地方看看。

    那地方因一个泰国华侨而出名，这位华侨原是个孤儿，求乞求到泰国，一生坎坷至极，可以说把世上的苦都吃遍了，简直就是苦难的化身，最后出家修道，９３岁高龄时坐化圆寂，肉身不但不腐化，还散发奇香。大家觉得他成仙了，泰国华侨界的人士将他全身贴满金箔，像木乃伊一样供养，在泰国这个地方让大家瞻仰。

    这天是８月４日，黄老板对我说：“今天给你一份礼物。你年轻，在我身边做过几年，吃过苦，你能吃苦，我才带你来看这名苦老人。”那他，他还带了相机，我们四个人，包括他太太，围在苦老人身边拍照留念。苦老人躺在那里，我和水珊一人一边，我懂黄老板的意思，人生在世不要怕吃苦，苦难是一本书，教会人应该怎样生活。对两情相悦的男女来说，苦难又是爱情的试金石。不是说：“夫妻恩爱苦也甜”吗？

    令人遗憾的是，这张与肉身菩萨合影的照片没有留下来，胶卷在冲印时曝光了。那天，黄先生还说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

    水珊说：可能是苦老人不让我们像他那样自讨苦吃吧！今天，我明白了，神明暗示我们不能在一起啊！

    生死单的故事

    参拜了苦老人肉身之后，黄老板把太太和水珊送回工厂，将我带到服装工业协会去寻找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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