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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纪之痛——中国首份艾滋病人完全记录(十)

来源：涂俏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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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这个时候，他的厂子濒于倒闭，只剩下２０００多万元的资产，仍在苦苦挣扎。不过，他还算不错，好多百万富翁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，泰国的经济泡沫实在太多。我到这个厂去，就想打听工友中有没有在我走后死去的人？我隐藏真实企图，编了一个谎言，告诉他们我总是做梦梦到有一个人想杀我，她的面庞好像是这里死去的工友，是不是这个工友死了冤魂不散，在纠缠我？

    我终于知道有一个女工，死于艾滋病，丢下三个孩子。我找到她的照片一看，猛然想起有一天出了工伤事故，她的左手手指被针扎在机床上，我迅速将马达关掉，帮她包扎伤口。当时，我左手正放在机床上，她在疼痛挣扎中，不巧踩着了机床的发动机，针车又一次启动，将我的左手指扎了一下。这就是说，沾着她的鲜血的半截断针又扎了我，将她体内的艾滋病菌传给了我。那时，我只是简单地洗了一洗伤口，没有想这么多。你看，就是这个小口子灭掉我的，现在还有疤痕。

    这件事，水珊也终于想起来了，是在与她正式谈恋爱之前。她记得我还叫她到药箱那里去帮我拿过创可贴。我还找了半天断针，把断针与没断的车针比比长度，我怕她的手指中还有断的针头哩。想起这件事后，我找我在泰国的医生查查她的死因，他有全国的医疗档案，我们查了半个小时，我看到她的照片，说：“医生，就是这个！”天哪，她死于艾滋病！我们曾经是工友，我认识她时，她的老公已经死了一年，是艾滋病患者。听人说，她很可怜，也很命苦，最小的孩子也是一个艾滋婴儿。我这次工伤后一个月，我连续一个月发高烧。她在我和水珊离开工厂后８个月死亡。

    我记得，我刚在医院检查时，医生叫我回忆有没有什么乱来的行为？我向他请教一个问题，我没有和别人乱来，怎么会染上这种怪病？是不是我和别人握过手，是不是喝过别人的水杯？医生说不是，问我：除了你太太你有没有和别人洗澡？我说，别说洗澡，就是和陌生女人握手我还要考虑一下。

    在我泰国医生那里，我还回忆在１９８８年１０月，我在北流流浪时，遭遇车祸，前排的人都死掉了，死者的肉与骨头在车箱里乱飞，我抱住两个汽车门窗中的分割线，幸存下来，多处受伤，全身是血。死者中如果有艾滋病人，我与他们躺在一块，伤口挨着伤口，血也流在一起。我是不是在这次不幸车祸中，更不幸地染上艾滋病呢？医生认为不是，假如是这次感染的，症候群没有这么晚，到两年多以后才出现，症候群一般在１个半月左右出现的，所以，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次工伤事故。

    我不敢相信，也不愿相信，我乐于助人，帮助受伤工友，竟然没有好报，反而遭受毁灭性的打击。我父亲是基督教信徒，我要问一声：上帝，你为什么这样不公！

    上帝，你果真有眼的话，就应该让那些淫乱者、盗贼、杀人放火之徒、拐卖妇女儿童犯、车匪路霸、贪官污吏、江湖骗子通通染上不治之症，而让好人一生平安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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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究竟是不是被那位女工无意中杀伤的呢？

    我要挖个究竟，我找到咨询机构，让他们帮助我在曼谷的医疗卫生电脑系统中查询。查一查一位２４岁－３４岁的妇女，有三个小孩子，在１９９２年５月到１９９３年底去世的女人。通过筛查，查到了３０多个基本接近的女子，最后终于找到她的黑白照片。在电脑屏幕上，她瘦得一塌糊涂，眼睛凸出，双颊凹陷，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档案记载着，她的三个孩子中，最小的孩子是ＨＩＶ儿童，才三岁多，这个小孩子大概已经死亡了，艾滋婴儿最多活到三岁半，两个大孩子没有被感染。医生说：“从时间上判断，你染病很有可能是那次工伤事故造成的。”

    我又去了我曾看病的医院核实住院记录，记录是１９９１年２月１８日－３月１６日，出事时间是１９９０年１２月２９日，出事和住院正好相差５０多天，我把这些情况告诉医生，医生感叹道：“这就对了，你的感染症候群正好发生在这段时间。”

    在我的手边，备有一些有关艾滋病的资料，在香港南粤出版社出版发行的《艾滋病与预防法》中曾提到这个感染症候群：ＨＩＶ感染后，经过约３－６周的潜伏期，出现原发性感染症状，病人发热、寒冷、关节痛、肌痛，其他症状包括躯干斑丘疹、荨麻疹、腹部疼痛痉挛、腹泻，偶有淋巴细胞性脑膜炎。上述症状持续２－３周，于８－１２周后可出现ＨＩＶ抗体阳性。这类病人经病毒分离一般可证实均系原发性ＨＩＶ感染。因此在高危人群中如有发热时，应考虑ＨＩＶ感染的可能。

    我多次挖空心思，都想不出我怎么得的艾滋病。现在终于想起来了，无疑是这次工伤事故让我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染病的根源，还了自己一个清白，今天我也需要人们的关心和帮助，可那些善良的人为什么都躲着我，我并不是恶魔啊……我就是死了，也应该有几个人为我送葬啊……说到这里，小路抱着身旁的水珊大声哭了起来。我竭力安慰他们，可自己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一串一串地滚落下来。

    打拼在泰国

    我没有表态，没有明确地许诺什么。漂泊在外，谈什么家？

    但是，既然有人看上你，你一时不能答复，也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吧？我开始送点小礼品给她。

    我第一次送她礼物，是一个发夹，是帮她整理一下发型。当时，她的头发从胎毛长出来就没有收拾过，长长的，一直拖到屁股上。我建议她剪成长穗，像港姐剪的那种时髦的长穗。“女为悦己者容”，她那发型整理得很成功，工友们都说她漂亮多了。她收下我的小礼品，作为回赠，买了两张电影票，请我看电影。电影院坐落在离我工厂３００米的街上，那条街上共有四家电影院。说句很好笑的话，那是我在泰国打工两年来第一次看电影。在此之前，工友们将电影票塞在我手里，我都不肯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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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那天，看电影，买的是午夜场，大概从１１点一直要放到凌晨两点。我们都看不懂泰文海报，不知道放的是什么电影，傻里叭叽地坐进去，放出来的却是三级片。这是我第一次看三级片，想不到是和一个钟爱你的女孩子一起看的，我刷地脸红了，觉察到水珊也坐立不安。刚看不到两分钟，水珊刷地站起来说：“对不起，我走了！”我跟着起身，随她离开了电影院。我说：“票浪费了可惜，那这样吧，我送你回去再回来看一会。”我不想掩饰自己。

    坦率地讲，不仅仅是好奇，也不仅仅是想探究一下，甚至有一种体验的要求。我对水珊说，我好奇，还想看一看。我送她回宿舍，又回到电影院看了半个小时，得到一种观赏的快乐。过去，我不理解青年工友为什么喜欢看午夜电影，有家室的人不去看，现在明白，单身男女有这种生理的需要，但不敢也不想去嫖娼，只有借银幕宣泄出来。我要说的是，的确有人去看它，欣赏它，甚至作为一种生理宣泄，也就相对减少了一些性病与艾滋病的传播。

    我还想多看一些电影，怕水珊笑话我，我只好匆匆忙忙返回厂区宿舍。我走上楼梯，才发现水珊还站在阳台等我。她住的女工宿舍，与我的宿舍共一个阳台，中间一个铁栏隔开男女。那么晚，她还在等我散场归来，我知道她对我是认真的，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，美好而幸福。这才觉察到自己很在乎这种感觉，也就是说，我又一次恋爱了。来泰国之前，我在深圳工作时，爱上一个女孩，也许过心愿，等我去美国赚钱回来娶她。

    我在泰国期间，心中总有一个盼望，有一个理想，有朝一日把那个深圳女孩带到美国去。自从水珊劝我打消去美国的梦，考虑与她“拍托”后，我细细想过去美国的问题。在泰国，我是凭旅游签证进关非法拘留的非法劳工，泰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不怎么抓我们。如何进入美国？当初，我就是为了去美国而先转道来泰国的，听人说在泰国境内去美国比国内走要容易，到了泰国后才知道根本不是一回事。不去美国淘金，我又如何向深圳女孩交待？怎样迎娶她？我考虑了很长时间，也拖了许久才接受水珊的邀请去看电影。

    这以后，我开始约会水珊。经常地，在每个星期天，每个假日，我们都是在公园度过的，我们去时买点面包与饮料，搭车去泰国的凤蓝公园，去泰国皇家公园，还有一个泰国的诗乐园，在那里的树阴下，一坐就是一天，坐到傍晚回来。我们确定了恋人关系。

    我和水珊出双入对，追求我的工友，就知难而退了。水珊对我是真诚的。家这么远，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守候着我，这种感情，我也需要的啊！当时，医生没有往艾滋病这方面去想，我不知道自己已是艾滋病毒携带者，我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，却把一个可爱的女孩推进了不幸的深渊！

    有时，我会想起去美国的梦，记得有个深圳的女孩在等我。有几次，我找机会给水珊解释那个深圳女孩子的事，话一开口，水珊就说，我相信那个女孩子看上你，是因为你太可爱，是她追求你，而不是你在追求她。你没有明确的承诺，又离开了那么久———我想，我不是从她身边抢走你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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